第134章 骚操作

    剑如玉瞥他一眼，“有话直接说，绕什麽弯子？邓青的伤势，是我亲自复核的，出了问题，我负责。

    至於夏道玉方才的分析，很有道理。不过，邓青不是第十六名，他现在的临时成绩，是第一。

    总不能说，一个第一，为了争夺名次，诈伤後跑去杀第十、第九吧？”

    “第一？”

    夏道玉猛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郑北也惊了，他先前不是要挑衅剑如玉，只是出於严谨的本性发问。

    场间顿时一片嗡嗡。

    “他昨日不是才遭了兽潮？”

    “怎麽会是第一？”

    “难道兽潮被他团灭？这也太离谱了吧。”

    韩老抬手压了压，“肃静，成什麽样子了，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。”

    待屋内静下来，他看向剑如玉，“到底怎麽回事？”

    剑如玉道，“具体情况，一会儿赏功室会送来文字报告。

    当然，我可以先简单说一下，是这样的，邓青昨日侥幸未死，还收获了三十五枚炁瓣。

    这些炁瓣，连同他的留影针，我已经拿去赏功室了，那边正在复核。”

    “三十五枚！”

    这回，众人没有嗡嗡，但眼中的震惊根本不加掩饰。

    韩老咳嗽一声，问出了众人的关切，“数据是不是准确，这太离谱了。”

    剑如玉继续道，“我知道，肯定有人会怀疑，是我替邓青灭杀了炁兽。

    好在有他的留影针影像为证。”

    韩老点点头，“如此，最好。

    既然邓青有如此成绩，再怀疑他为了名次杀人，便是无稽之谈了。”

    夏道玉点头，“的确如此。而且据我调查，邓青和黄云帆的关系极好。

    昨日邓青被剑长老带回来之前，黄云帆以为他已经身故，情绪颇为激动，在饭堂里好一阵感慨。

    说邓青是他的好兄弟，是真阳武宗的明日之星，言语间十分痛惜，说到後来，双目已是泪水涟涟。

    这件事，当时有许多证人，断然不会有假。”

    郑北将手中的茶盏放下，“说着说着，怎麽怀疑上邓青了。

    现在看来，邓青的嫌疑完全排除了，老夏，你再重点查查第十一名到第十五名，得拿出个结论来。不然，提调司的压力也大。”

    夏道玉合起册子，点头应下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这天，邓青终於走出了那间疗伤的木屋。

    这两天，为免被人瞧出破绽，他几乎一直躺在床上，从一场觉睡进另一场觉，像是要把前半生欠下的觉都补回来。

    除了剑如玉偶尔打着送疗伤丹药的旗号过来，便再没有别人来过。

    此刻出了房门，邓青舒展了一下筋骨，径直赶往剑如玉的住处。

    一路遇到相熟的人，他远远便扬声招呼。

    因为剑如玉早已交代过，对外宣称用的都是神药，治好了只会精神抖擞，元气尽复，用不着装什麽久病初愈。

    不多时，邓青到了地方，剑如玉却不在。

    邓青索性转道去了食堂。

    费大厨正带着人往外搬饭桶，抬头瞧见他，先是一怔，随即快步迎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你小子，能下地走动了？”

    费大厨关切地问，“身上怎样，可还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
    邓青笑道，“劳您惦记，已经全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了就好。”

    费大厨道，“听说你遭了兽潮，我这心里就一直悬着。这几天又见不着人，想问问你，也没地方问去。”

    说着，他拍了拍邓青的肩膀，颇为感慨，“大难不死，必有後福。你小子的好日子过在後头。”

    说罢，他将邓青按到桌边，转身去了後厨。

    不多时，半盆炖肉、两大碗炒饭便端了上来。

    肉块炖得酥烂，炒饭还冒着腾腾热气，蛋香和葱花香，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邓青也不客气，拿起筷子便吃，三下五除二，连肉带饭扫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费大厨看得哈哈大笑，“好胃口，这下我看出来了，你好了，是真全好了！”

    恰在此时，一道尖锐的哨声传来。

    “下工了。”

    邓青抬起头，“今日是中级测试的最後一天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

    费大厨望了眼门外，叹口气道，“每一轮结束，都能瞧见一场人间悲喜，怪不忍的。”

    说着，他摇摇头，转身回了後厨。

    邓青仍坐在食堂内。

    不多时，外面陆陆续续有人归来，却没谁往食堂走，全朝着食堂前的布告栏涌去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阵，赏功室的人带着榜单过来，开始张贴成绩。

    一共两张纸，一张是武试生的成绩，一张是巡察的成绩。

    榜纸才贴妥，人群便再度上涌。

    接着，费大厨说的人间悲喜就上演了。

    少少的人高声叫好，欢呼雀跃；绝大多数如丧考妣，欲哭无泪。

    极致的悲喜之下，大部分人维持不住往日的面具，是以，笑声，哭声，呐喊声，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邓青看了一会儿，便站起身来，准备离开。

    他的成绩，不用看，已经锁死前三了，等着领功券就好。

    邓青才走出食堂，忽地，人群中一声喊道，“邓青在哪儿？”

    邓青脚步一顿，眉头皱了起来，这里头还有我的事？

    他正莫名其妙，呼喝声忽然大了，声音也趋於统一。

    “叫邓青出来！”

    “不公平！”

    “凭什麽！这不公平！”

    邓青循声望去，越看越觉得奇怪。

    喊他的人里面，竟夹着不少穿白袍的武试生。

    自己的成绩拔尖，一些巡察心里不平衡，闹腾几声，他还能理解。

    武试生跟着喊什麽？自己又没占他们的名额。

    念头一转，邓青便明白了。

    武试生也好，巡察也罢，落了榜的，总是怨气满腹，总要找个地方撒出来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，显然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出气筒了。

    忽有人眼尖，朝食堂一指，“邓青就在那儿！”

    一群人立时涌了过来，不过片刻，便将邓青围在了中央。

    “你最後两天都没出工，凭什麽还能排第二？”

    “我听人说，你受伤那天，一次上缴了三十五枚炁瓣，开什麽玩笑，我就没听说过谁能一天上缴三十五枚炁瓣！你当炁兽是地里的萝卜，伸手就能拔？”

    “这里面肯定有阴谋！不公平，重考！”

    人越围越多，瞬间将食堂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其中一名高个青年尤其激动，越众而出，指着邓青道，“邓青，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？你若真有这个本事，当着大家的面使出来，也好叫我们心服！”

    邓青听着四下的叫嚷和议论声，很快弄清了此人的身份。

    此人名叫郑山，出身雍阳郑家，也是一位巡察，成绩恰好排在第四。

    而只有前三甲，才能进入高等巡察之列。

    邓青悟了，难怪这厮对自己的意见如此之大。

    邓青一腾身，跃到食堂的门墩石上，他双手向下虚压，高声道：“诸位，听我说两句。”

    人群稍稍安静，许多人斜睨着他，等着他的解释。

    邓青道，“大家要相信武道院，相信提调司，考试是公平的。”

    这番爹味十足的官话一出，场中顿时炸得更响了。

    “谁要听你踏马说这些！”

    “那你倒是说说，三十五枚炁瓣是怎麽来的！”

    “敢不敢比？不敢就把名次让出来！”

    邓青站在石墩上，看着下面一张张激动的面孔，心中却道，闹吧，闹吧。

    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。

    终於，以郑北、夏道玉为首的几名提调司高层赶了过来。

    郑北还未近前，便厉声喝道，“谁再闹，直接打入黑册！今後，凡是与武道院有关的活动，一概不许沾边！”

    喧腾声陡然一滞。

    几个方才还挥舞手臂的家夥，立时将手放了下来，往人群中缩去。

    郑山却不怕，郑北是他的族亲，他自然不会被这番话吓住。

    “还请郑主事主持公道！”

    郑山高声道，“邓青这个成绩，实在太假了！哪有人三天不上工，还能位列第二的？

    我们只想知道，他的成绩到底怎麽来的！”

    郑北脸色一沉，瞪着郑山道：“你算老几？他的成绩怎麽来的，还要跟你公布？还不滚下去！”

    郑山梗着脖子，瓮声道，“我可以下去，但总要叫人心服！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，四下立时有人跟着应声。

    “就是，总要有个说法！”

    “我们辛辛苦苦忙了这麽多天，连问一声都不成？”

    “若当真公平，有什麽不能说的！”

    才被压下去的喧闹，又被郑山掀了起来。

    不远处，一棵大树下，两人并肩站着。

    林立身量不高，眉目清俊，一身深蓝劲装很显他的身材，他抱着双臂靠在树干上。

    陈洪比他年长几岁，下巴蓄着短须，身材颇为魁梧，此刻正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。

    此次成绩公布，邓青是巡察中的第二，林立是第一，陈洪则排在第三。

    两人看过榜单，确认自己上岸後，便退到了这树下，静观那边的热闹。

    “郑山这番模样，实在降格调。”

    陈洪望着食堂门口，摇头叹息，“还以为他是个人物呢”

    林立淡淡一笑，“输就输了，这般闹腾，与泼妇骂街有什麽区别？”

    陈洪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站在石凳上的邓青身上，“不过，这个邓青到底是什麽人物？以前没听说过此人，不知道有几斤几两。”

    林立道，“多半不如郑山。”

    陈洪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这厮一天弄来三十五枚炁瓣，九成九是作弊。”

    林立一双眼睛仿佛有洞彻虚妄的智慧，“只不过这家夥後面有大人物，提调司里没人敢戳穿罢了。”

    陈洪撇了撇嘴，“那就没意思了，还以为是什麽厉害人物。”

    两人正议论着，远处的热闹越来越大，似乎有失控的倾向。

    郑北与夏道玉对视一眼，都觉得有些棘手。

    两人已经看出来，这些被淘汰的武试生、巡察，多少都存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。

    邓青不过是根导火索，这帮落榜的家夥，就是要趁着人多，闹上一闹。

    不多会儿，人群外围又响起喊声。

    “叫邓青解释！”

    “靠小把戏混前程，我们不服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……”

    呼喝声中，西南方不远处，一扇木窗被推开。

    剑如玉端着果茶，探头朝这边看来。她微微抬起面具下沿，慢悠悠饮了一口，目光悠然地落在人群中间。

    石墩上，邓青见火候差不多了，场面也足够大了，团团拱手一礼，说话了：“邓某的成绩，归赏功室核验。诸君若觉得不合理，大可请赏功室的诸位主事、执事过来复核。”

    郑山最先炸了，“你少来这套！”

    他抬手指着邓青喝道，“谁不知道留影针有使用时效，你不过是钻了这个漏洞，找人给你弄到了炁瓣，再拿去充作自己的成绩！

    你敢说，这三十五头炁兽，都是你一天之内杀的？鬼才信！”

    说着，他往前踏出一步，“你若有种，就下来，跟我打一场！”

    邓青朝上拱了拱手，神色依旧平静，“这里是府试提调司，不是戏台，一切皆有诸位大人掌总。

    诸位不妨有些耐心，等上面给出答案。”

    话音方落，全场又是一片鼓噪。

    “说来说去，还是不敢比！”

    “我们现在就要个说法！”

    “让他下来！”

    人群中手臂乱挥，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
    郑北、夏道玉二人脸色越发阴沉。

    郑北不是不想用强力手段，可郑山毕竟是家族新星，他老子还是族长。

    自己若动手段，弄不好就要误伤郑山。

    他很纠结。

    而正是他的纠结，让场中气氛越发汹涌。

    树下，陈洪朝邓青努了努嘴，“现在看来，林兄观此人如何？”

    林立摇了摇头，“官油子一个。太会做人的人，一般练不成好武功。这一回，我站郑山。”

    眼见场中闹得不可开交，忽听一道声音传来，“都给我住口。”

    这道声音并不大，却仿佛直接在众人心中炸响。

    众人瞬间噤声，人群向两侧分开，一名灰发老者缓步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正是韩老。

    霎时间，全场安静。

    在场谁不认识这位，提调司真正掌总的人物。

    韩老行到布告栏前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朗声道：“都别嚷嚷了。邓青留影针中的影像，已经加急取出，导入了神影石。

    诸位看完，若觉得还有争议，再来跟老夫讲。”

    一时间，无人应声。

    只见韩老取出一块黑色圆石，托在掌中。

    那石头约有巴掌大小，通体乌黑，表面有几道纹路交错。

    韩老将右掌覆在石上。

    不多时，掌间便有热气升腾，黑石上的纹路接连亮起，一点白光从中透出，迅速扩散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一蓬光华升入半空，铺展开来。

    起初，只有些明暗不定的光斑，这些光斑聚拢，形成画面。

    山石、树木的轮廓渐渐显现，最终凝成一幅丈许见方的图像。

    画面才一出现，便在剧烈晃动。

    一会儿是天空，一会儿是林木，显然有人正拿着留影针，朝四面转动。

    众人凝目看去。

    透过晃动的画面，能看见几头体型巨大的炁兽正从远处冲来，灌木被撞得向两侧翻倒，炁兽迅速逼近。

    接着，画面又是一晃，忽然稳了下来。

    邓青的脸出现在光影中。

    只见他俯下身，从冰魄瓶里倒出一些红色碎块，用手拈起，往身上涂抹，一部分被他塞入鞋缝。

    这场面才现，立时引发酸枣效应。

    人群中，一名青年脸色陡然发白，猛地捂住嘴，弯腰呕了出来。

    原来，他先前也买过下水嚐过，此刻一看见这些东西，便想起了那股怎麽也压不住的腥臊味。

    有不识得那些碎肉的，还问出声，得到回答後，立时也呕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一呕，立时引发了更多的不适。

    韩老移开手掌，黑石光华一敛，空中的图像随之消失，他冷眼扫过全场，冷声道，“这点都受不了，还有脸在这里站着？谁要再呕，给我滚远些。”

    众人不敢辩解，立时有人悄悄运功，封住气脉，强行压下腹中翻涌的恶心劲。

    韩老继续按上石头，朗声道：“接下来，邓青会讲话，有件事先跟诸位说明白。

    留影针暂时只有留影的作用，不能记录声音。所以，我们请了精通唇语的人，读出邓青说的话，配上声音，一并放入了这块神影石中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方落，黑石再度泛出光亮，聚成画面，接上了刚才的画面。

    炁兽追来，邓青一边往身上涂抹荒兽脏器碎片，一边在说着话：“我叫邓青，长乐县人，本是寒素子弟。能被拔擢来做武道院的巡察，我感激不尽。”

    说着，他回头望向林间。

    远处，几个庞大的兽影已经奔到三十丈外。

    便听他接道：“我这里起了兽潮，後面就是武试生的考区，他们还在应试，我不能让这些炁兽过去。

    我已将荒兽碎肉涂在身上，准备把它们引开。”

    画面中，邓青将鞋缝里的碎肉按紧实後，站起身来，“我领了这份差事，便有这份职责。我死不足惜，不能叫那些武试生跟着遭殃。”

    说话间，一头炁兽已经冲到近前。

    镜头开始剧烈晃动，却是邓青在奔跑，镜头始终对着他的脸。

    谁都看出来，邓青这是指望留影针中自己说的话，被会唇语的翻译出来。

    便听他继续道：“若我回不去了，我的遗体能被找到。我腰囊里的这些东西，倘若还在的话，请替我变卖成钱。

    分一部分给我的邻里，劳烦张婶帮着发一发。他们的日子，都不容易。

    另一部分，交给我在同庆堂的师兄樊胜，让他酌情处理。

    还有句话，也请帮我传出去。

    桃李春风，若用龙井茶打底，味道会更好。”

    画面远处，一棵巨木猛地折断，几头炁兽越追越近。

    邓青回头瞥了一眼，再转过脸时，他额前的发丝已被汗水浸湿。

    他剧烈的喘息，竟还笑了：“时间不够了。看到这段遗言的诸位……请不要忘记我来过，活过。更不要忘了，我邓青没给武道院丢人。”